上世纪70年代初，我下放到地处南通市如东县的江苏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二十一团（掘港农场），在紧挨一连的东边，有一条宽大的河——掘坚河，即从县城掘港到海边坚镇的一条河，掘坚河的西岸是二十一团，东岸是红旗人民公社。东岸边有一条不宽的土路，路边有一小卖铺，店主姓刘，有40多岁，精明能干，大家都喊他“老刘”，他不但卖烟酒糖杂，而且还理发、修自行车。烟都是普通的香烟，酒也是几角钱一瓶的，那时的白糖要票，卖的是一般糖块，还有一些毛巾、牙刷、牙膏之类的日用品，商品非常简单。理发、修自行车都在小卖铺前的一块空地上。我每次过河买东西或理发，有专门拉纤的负责接送，过河的船不但载人，还可以放自行车，而且不收费。负责拉纤的是一连二排一名智障农工。
河对岸的小卖铺如一颗明珠，散发着独特而迷人的光芒。尽管它的商品不多，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，吸引着来自苏州、江阴、无锡、徐州、连云港、南通、海安的连队知青和当地农工们。因为连部、营部、团部均没有商店，到县城又较远，拉纤乘船过河到小卖铺买个简单的小商品，真是太方便了。
“小卖铺”是一座土坯房，北墙还用稻草围着，为的是挡海风、避雨水。土路上各式各样载货的自行车来回穿梭，当地人骑自行车送货的技术相当高，跟玩杂技的差不多，真是“骑上自行车，万物皆可拖”。骑行者可在小卖铺前歇歇脚，这儿成了南来北往的驿站，放在现在就是服务区。小卖铺的门是用芦苇编成的，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“哗啦啦”声响，像是在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因这里没有电，屋里光线昏暗，货架上的商品虽然比不上如今超市的丰富，但在那时的我眼中，却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地方。
在一连的那几年，除回徐州探亲外，我都是在这儿理的发，以打理个人形象。我的头发长得也较快，20天左右花0.1元就要剪一次。小卖铺前的空地上放有一个破凳子，还有一个旧脸盆架，上面放着脸盆，边上挂着混纺布毛巾、布围子等，非常简陋。剃头全靠手工操作，理发工具只有剪刀、梳子、剃刀之类。老刘的理发手艺活挺好，他整天围着帆布兜兜，天天闲不住。理发推子在他手中“嘎吱嘎吱”地响，他眼睛紧紧盯着顾客的头发，一点一点地细推着、修剪着，那专注劲儿就跟雕琢宝贝似的。我们连队的男知青，大都是在这理发。夏天，他光着上身，仍围着帆布兜兜，忙里忙外，脸上全是汗珠子，可也顾不上擦。
在一连的那几年，我也逐步学会了抽烟，因为知青中有会抽烟的，有时就掏出香烟来给我一支，我不由自主地也吸了起来。俗话说：来而不往非礼也，这让我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买香烟的意识，有时就到河对岸的小卖铺买包香烟塞在衣袋里，随时分发给大伙。小卖铺没有太贵的烟，大都是上海产的0.11元一包的浦江牌和0.08元一包的大铁桥牌香烟。那时知青一天的工资才0.5元，花上0.1元左右买包香烟也得掂量掂量。
在一连的那几年，日子一天天翻篇，不知为何，空闲时我总喜欢到河对岸小卖铺跟老刘唠上几句才觉得舒坦。他老是乐呵呵地，张口就问：“吃过了吗？”“收工了吗？”“什么时候回徐州探亲？”我也就顺嘴问他生意咋样，他的笑声格外爽朗。我看到土路上骑自行车的来来往往，老刘都能说出他们是哪儿的、运的货物到哪儿去。每年冬季，自行车队伍更加庞大，车上带着被褥、大锹、扁担等，老刘说这是到坚镇参加海涂围垦工程去的。掘坚河上运输也很繁忙，顺风的船靠扬帆，逆风的船靠船夫拉纤。以前我只是在书本或电影中认识到拉纤的苦楚，现在才知道，拉纤是多么艰辛。我在小卖铺前观看着，他们把绳带背在肩上，向前挺着身子，哼着调子，一步一个脚印地沿着河边向前迈进，格外吃力。
我在二十一团一连待了三年零三个月后，调回徐州，在地质勘探队工作。河对岸的小卖铺见证了知青岁月里我的快乐，是我心中抹不掉的美好记忆。
2002年4月的一天，离开掘港农场29年后，我有幸踏上回如东之路，专门去看望我的“第二故乡”。来到老一连，见到了老房东，互相问候间，我问起河对岸小卖铺的老刘还好吗？房东说老刘因病早已去世，我心中一阵心酸。在那个“宁要社会主义的草，不要资本主义的苗”，把经商当作“投机倒把”的年代，河对岸的老刘能开办一个简易的小卖铺，又耍手艺为大伙儿服务，真是难能可贵。当时我们一连，有一位姓於的老汉，编织蒲包经常到县城去卖，在“一打三反”运动中，被批判得一塌糊涂。老刘待人亲切，善良正直，吃苦耐劳，本分务实，困苦的生活没能弱化他强韧的生命力，更没有改变他朴素的操守。他像一座常年经历风雨守望的灯塔，守护在河对岸。如果是现在，小卖铺的老刘肯定是位赫赫有名的大老板了。
我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日夜思念的掘坚河畔，河对岸的小卖铺已不复存在。隔着掘坚河，我面向小卖铺的位置深深鞠了一躬。沿着河边的土路已铺设成宽大笔直的高等级公路，连接着掘港和坚镇，汽车来来往往。河水依旧清澈流淌，再也没有了拉纤的船只，河面上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浪花，像是在欢迎我的到来。
时光匆匆，一转眼50多年过去了，往事恍如昨日。河对岸小卖铺的那些平凡往事，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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