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元月，我下放到南通市如东县，进入江苏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二十一团。我所在的一连，距离如东县城掘港镇仅有五六华里，是全团离县城最近的连队。
那个年代没有双休日，更没有如今的小长假。兵团连队纪律严谨，我们只有逢“零日”才能休假，也就是每月的十、二十、三十日。每到休假，只要天气晴好，我便约上几位战友，或是从东边拉纤乘船过河，顺着河边土路前行；或是从西边沿着蛤蜊壳铺就的马路步行，奔赴心心念念的掘港石板老街。
掘港老街，是岁月沉淀的古韵长街。清乾隆五十九年（1794年），当地乡贤联合徽商，集资捐纳石材铺设街巷。如东本无山石，聪慧的盐商们借着运盐商船，千里迢迢从皖、浙、闽三地运来规整的花岗岩长条石。前后历经二十六年，分四次铺砌完工，最终修成北街、南街、竖街三条街巷，整体呈“工”字形布局。其中南北老街绵延两千五百余米，竖街三百余米。整条老街共用一万六千两百一十五块花岗岩石板铺就，每块石板长一米、宽三十三厘米、厚十八厘米，质地坚硬、纹理厚重。
平行的南北两条石板街，犹如两条蛰伏江海的巨龙，蜿蜒舒展，一块块规整的花岗岩，便是巨龙层层叠叠的鳞甲。为了防滑实用，工匠们还在石板上精心凿刻花纹图案，有鱼鳞斜纹、细密麻点、古钱纹错落分布，更有八仙、灵鹿、蝙蝠等吉祥图案藏于街巷纹路之间，藏着旧时百姓对平安顺遂的美好期许。鼎盛之时，老街商贾云集、市井喧闹，烟火绵延数里，素有“十里长街、小扬州”的美誉。
遗憾的是，上世纪60年代城市改造拓宽道路，繁华的石板南街被分段拆除、尽数湮灭。在我下放当知青的岁月里，经常光顾的便只剩留存完好的石板北街了，也是当地人所称的正街。
整条北街老街东西走向，被后期修建的人民路一分为二，西段绵长九百余米，东段四百余米。街巷两侧皆是古朴的木质铺面，青砖黛瓦、木门木窗，一砖一石都浸着岁月的温润，满是人间烟火。这条老街，不止有市井温情，更镌刻着滚烫的红色记忆。1940年新四军东进抗日，指挥部曾设于老街民居之中，幽深交错的街巷成为天然屏障，沿街商铺化作隐秘的地下交通站。往来不息的人流、熙攘热闹的市井，掩护着革命先辈传递情报、坚守抗争，默默见证着江海大地风起云涌的抗日岁月。
经年累月的行人车马踏过，百年石板被打磨得温润锃亮，深浅错落的坑洼纹路，都是时光镌刻下的独家印记。70年代的老街，是计划经济时代最鲜活的缩影。沿街国营店铺林立，日用杂货、布店裁缝、烟酒糖茶、饭铺茶馆、油坊秤铺、照相馆一应俱全，不少店铺明码标价，门外“发展经济、保障供给”的标语醒目庄重。
老街景致东西各异。西段更为繁华热闹，饭店、油铺，商铺扎堆，烟火鼎盛。西段深处无密集商铺，两岸皆是青砖青瓦的老式民居，老银杏树婆娑成荫，阳光穿过枝叶洒落，光影斑驳、清幽静谧。东段有茶馆、照相馆等，闲暇午后，常有白发老者端坐茶馆，一壶粗茶、三两闲谈，悠然恬淡，尽是人间安稳。街巷东尽头便是掘坚河，连通海边坚镇，也是我每次返程连队的必经之路。
彼时老街物价朴素温热，是刻在记忆里的珍贵画面：熟海虾两角九分一斤，软糯大麻团五分钱一个，清甜米酒一角一碗，热乎面条六分钱一碗。每次逛完街、购置好生活用品，我总会在街边小店饱餐一顿，再花两角钱去西段浴池舒舒服服洗个澡，一身轻松，满心欢喜返回连队。
1972年春日融融，万物复苏。3月12日，我妹妹孟宪芳，特意从东台县三师十七团搭乘小火轮船，辗转赶来二十一团看望我。我带着妹妹漫步繁华的石板老街，看街巷熙攘、品市井烟火，还在老街东段的照相馆拍下合照，定格了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相逢。
1973年4月10日，春暖花开、春风和煦，我接到调令，即将告别第二故乡，调回徐州从事地质勘探工作。离开二十一团前夕，我特意独自一人再赴掘港老街。漫步熟悉的石板路，抚摸温润的老石面，望着古朴的街巷店铺，心中满是不舍，眼眶几度湿润。这条老街，承载了我的青葱年华，见证了我的知青岁月，是我青春最深刻的归宿与念想。
此半生，我踏遍山河，游历过高淳淳溪老街、桂林阳朔西街、贵阳花溪古街等诸多知名古街，却始终不及掘港石板老街在我心中的分量。因为这里有我的青春、我的汗水、我的思念，是刻入骨髓的乡愁，是无可替代的第二故乡。
2002年4月，阔别二十九年，我终于再次踏上如东这片土地。昔日的兵团二十一团，早已更名为国营掘港农场。我先登门探望多年未见的老房东，随后特意雇了一辆三轮车，穿梭在掘港的大街小巷，苦苦寻觅自己风华正茂时的青春踪影。
城市早已换了新颜，老街大多改造翻新，早已不复当年模样。唯有老街东段依旧保留着旧时风貌，熟悉的老茶馆仍在，白发老者围坐品茶、谈笑风生，熟悉的场景瞬间唤醒尘封的记忆，让我倍感欣慰，连忙拍下照片，留存这段难得的旧时光。
2015年国庆长假，儿女相伴、孙辈绕膝，我和老伴全家驱车重游如东。时隔多年，掘港早已日新月异，昔日的农场变身经济开发区，老旧街巷蜕变为崭新规整的新北街、新南街。高楼林立、商铺遍地，高端宾馆、大型超市、海鲜市场一应俱全，城市繁华热闹，百姓生活富足安逸。
所幸，承载百年记忆的掘港石板老街，于2013年10月9日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。当地政府悉心保护修缮，复刻留存了一段完整老街，立“北街”石碑铭记过往，让百年古韵、知青记忆得以延续传承。那日夜晚，我们全家品尝了素有“天下第一鲜”的如东文蛤，入住县城高端宾馆。夜色阑珊、霓虹璀璨，小城灯火温柔，一派盛世安宁。
时光辗转，岁月无声。如今的掘港，高楼林立、路网通达、万象更新。那段留存下来的石板老街，静静伫立在新城旧巷之间，一边是日新月异的城市繁华，一边是沉淀百年的岁月古韵。它静静伫立，见证江海小城的沧桑变迁，收纳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记忆、青春过往。
悠悠石板路，殷殷故乡情。这条温润古朴的掘港石板老街，镌刻着我的知青岁月，承载着我的青春梦想，藏着我此生最绵长的乡愁。岁月不老，记忆永存，我永远眷恋这片土地，眷恋这条时光深处的掘港石板老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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